种

他们和他们不一样，他们不写作，他们甚至不愿讲述道理。他们只在沙地上留下足迹，他们只在空气中鼓动大风，因为有人需要走出荒漠，有人感觉到夏季的闷热。他们做奇怪的事情，他们在他们左脸受到击打的时候击打他们的右脸，他们在他们快乐的时候让他们不快乐，他们在他们真诚请教的时候棒打他们的头颅和屁股，或者视若罔闻。

凡遭遇以上种种者，都跪拜行礼，将无瑕的尊重和感激双手高捧过头，送给空无，同时得到平伏。

当他们还试图写下一个字，都是莫大的羞耻。他们内心知之，却明知故犯，并且指望得到宽恕。

站桩未必是好事。卸掉旧力未必新力就自动补上。也许站桩站到玉树挂宝衣，骨肉分离。但恐怕旧力离身，新力渺渺无踪，空荡荡处有个我，有气而无力，郑人买履邯郸学步，难为情，不得已，退路已失，前路依稀，不是趔趄就是踉跄，昨非是非，今是不是。人生这最美的一刻，就在这东歪西倒中，左右不逢源处。

热天气，从天到地就是个蒸笼，透明的热气凝在中间，在新建成没多久的前工地上，黑色还很新鲜的沥青的味道一缕缕升起，轻微的中毒感油然而生。时间稍长，就感觉耳朵外面笼了一朵嗡嗡的云，像无声的耳鸣。虽然是无人的社区，但道路上尚未清扫撤去的翻开的沥青路面，细如毒品的白色石粉（从原石上轰鸣着磨碎，升腾尺余如水雾被吹远又落在铺开的白蓝红三色包装纤维布上），散碎的木条，路边的树木环裹着草绳，处处都是劳作的现场。隐藏在草丛里的广播，音乐一声紧似一声，推至渐高又速速沉落，似有无数埋伏，但又似不过如此，其实无心无意。

小朋友新近学会了发嗲，详细步骤有三：一，满脸堆笑，鼻子皱成一只小笼包，眼睛眯眯，八颗白牙全笑出来；二，伸出右手，做出郭富城“对你爱，爱，爱不完”的动作，顺便耸起小圆肩膀，为下一个动作做铺垫；三，等对方承受不了这两招的攻势，对小朋友招手哈哈笑的时候，小朋友收回右手，身体一倒，埋在我怀里，圆脑袋靠我胸口上，脸一下侧过来，羞人答答，意思是：人家是个女孩子！这个三连击在小区里所向披靡，搞定了一只手数不过来的外公外婆爷爷奶奶阿姨姐姐们。

读小学的时候，有一回兴致勃勃地和同学分享一个新发现：如果你盯着一个很熟悉的字，聚精会神地盯很久，就会发现这个字慢慢变得很可疑，变得不像这个字，变成了一个很陌生的笔画的组合，而且变得不像这个字的意思，变成一个意义很空白的符号。随便一个字都有这个效果，比如赵钱孙李。

修佛的书上说，你盯着自己的心看，就会发现没有心。这个心只是无数妄念的起伏断续，并没有一个不容置疑的心在。我猜想和盯着一个字看是有点类似的。除非你是石破天，盯着有意义的字发现了无意义的大神通。金庸是修佛的，入不入作协，我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妥。庭前柏树子，拈起这颗，拈起那颗。

问题是，在众念不生之处，有什么呢。我最近的想法是，盯着内心求一些什么，是不对的。因为外求求不到的东西，向内求，也不可能求得到。向内求，不是因为钻石在后院，而是因为世界上没有钻石，没有后院，也没有那个在求的人。但凡在求，肯定就不得。人多在向外求，所以禅师让他回转向内，若一直向内求，也是枯妄，也要反转。诸心皆为非心，向内求要是能求得个什么，大概是个狗P吧。

所以我又觉得，该求的就是个空。但这个空不是寂然无物，是历历在目，生生不息。向内求，应该是求得个大漏洞，崂山道士穿墙过，向内看见了世界，向世界看见了诸心，当然也皆为非心。内外，外内，应该是个小舒服。是不是大自在，不了，但应该绝对不是。

街上看见纵贯线的广告牌，隔了几个小时，突然想起来李宗盛当年的歌，那真的是好啊。

《小镇医生的故事》

风就是从小镇的那一头吹进来的  喔……
要不是无意之间  扬起的灰尘
是不会有人知道  不会有人知道
爱情就是从小镇那一头开始的  喔……
要不是其中一个人  不应该有的犹豫
是不会每个人都知道  每个人都知道
喔……喔……
小镇的医生是个凡夫俗子
做他认为应该做的事  应该做的事
小镇的爱情是个悲伤的故事
这应该是段告白  并非解释  并非解释
喔……喔……
当爱和欲交集对与错  都被放弃
有什么比真爱更需要道德勇气

 
《和自己赛跑的人》

亲爱的蓝迪我的弟弟  你很少赢过别人  但是这一次你超越自己
虽然在你离开学校的时候  所有的人都认为你不会有出息
你却没有因此怨天尤人  自暴自弃  我知道你不在意
因为许多不切实际的鼓励  大都是来自酒肉朋友  或者是远房亲戚
人有时候需要一点点刺激  最常见的就是你的女友离你而去
有时候需要一点点打击  你我都曾经不止一次的留级
在那时候  你我身边  都有一卡车的难题  不知道成功的意义就在超越自己
我们都是和自己赛跑的人
为了更好的未来  拼命努力争取一种意义非凡的胜利
我们都是和自己赛跑的人
为了更好的明天  拼命努力前方没有终点  奋斗永不停息

最近又有靠不住的心得：做人应以布施心。

有声音说：真伟大啊，布施呢！

有声音答曰：吃饭伟大不？喝水伟大不？布施伟大不？

有声音说：言行可一不？是大话不？

有声音答曰：若立地不能成佛，还放下屠刀不？

有声音说：布施可有好处不？

有声音答曰：不布施之事，患得患失，过去心未来心现在心；布施之事，说过即忘，做过即放下，春风过驴耳，本来从此根本风马牛不相及。若要好处，这个便是。

有声音说：这心得，很快又是废话也。

有声音答曰：废话。

想说说不出，想了很多理由之后，找到一个说法，就是本来就没法说。反正，最近读圣严的读得很愉快。

脑中有个钝器，一字不可出入。

小朋友有个偷懒不称职的爹啲，所以过了周岁很久才去做周岁体检。

体检要进五个房间。

第一个房间量头围、体重和身高。护士说不错，都是比较大的。我多嘴继续问，是偏高还是正常？答曰：“男孩子里面是比较高的。”我着急说：“我们是女孩啊。”“哦，那都超标了。”其实最后医生总结说，体重是不达标的，身高是超标，但只超了零点几厘米。头围我知道肯定超，遗传嘛。

第二个房间是玩具房，检查小朋友的运动能力。进门就叫小朋友垒小红方块的积木。小朋友看着那个凶巴巴又严肃的女医生，根本没有玩玩具的气氛嘛。医生也急：“哦，不肯动手啊，不肯动手怎么检查啊？”对，我还想问你呢！先搞点情调行不行！这关过得不甚愉快。

第三个房间是B超检查骨密度，没什么花头，男医生和隔壁玩具房的一样，板板脸，哪像儿科的。

第四个房间是扎手指的刑房，小朋友手指头血如泉涌，医生拿着四根针管来吸血，第一根不哭，第二根不哭，第三根不哭，第四根，小朋友烦了，有完没完啊！也不哭。

第五个房间还没进去，小朋友已经睡得呼呼有声，躺在医生桌子前的小台子上，医生说这也挺好，那也挺好，回家多晒太阳多补钙。开了一点奇贵的钙片，打发我们走了。

周日带她去附近一个给孩子开的小游乐场玩。里面的孩子出乎意料的多，几乎挤满了每一个能玩的地方，蹦床、滑梯、玩具屋、塑胶火车厢、滑轨小车……每个孩子都比她大得多，和她比起来像庞然大物，在空中和地上飞腾、跳跃。我看着她趴在塑胶地板上，小小的一个小人，只能爬。我也很无助，我不知道怎么样能够帮助她，她的世界太小了，我一只脚都迈不进去。这些孩子的世界也太小了，我只能站着俯视，不知道怎么帮她加入这个塑胶的世界。后来她玩得很开心，甚至可以去蹦床上跳，很多小姑娘愿意带她玩，我只是要小心那些鲁莽的小男孩，和过分自私的小女孩们。我的担心和忧虑，只属于我自己。她不会有感觉，她面对的只是一个陌生但有趣的世界。而我在这个世界之外，深刻地感觉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并且预见了遥远的未来。

今天下午我回家早，走进小区大门，门口那里围着一群老太太，和两个三岁的小男生。我的女儿，在更远的没有水的水池里，跟着外婆学习走路。我远远的向她挥手，她遥远地，无声地喊我爸爸。她看上去很高了，我知道她并不小。

她已经睡着了。我就坐在她的身旁。我就像守着一个奇迹，像任何看门人一样，始终无话可说。

好不容易能休双休，一大早抱走小朋友去对面小区里玩。小朋友如梦初醒，混沌未开，被我抱着指东打西，看鸽子，看汽车，看小贵宾和一只剃了毛的狐狸似的小狗攀交情，狐狸小犬跑到我脚边，以为我的小腿是柱子，翘起一腿施了点水肥又跑了，原来狗尿是凉的。这个早上就过去了，小朋友直到回家都还是面无表情，大概以为刚才是个夏日的薄梦，人家明明就是还没睡醒，我这叫瞎献殷勤不讨好。

讲经的书堆了一大叠，得歇会儿了。早上看一个比较生动的实录：一位老师傅，有功夫的，在山里打坐，猴子常送水果来。老师傅常惦记猴子辛苦，因其爪子小，送一个得跑一趟，送十个得跑十趟。有天老师傅见一个水蜜桃个大可喜，让徒弟送给猴子吃。徒弟嘀咕：这么好的水蜜桃猴子吃，不可惜？老师傅回曰：那给你吃，不可惜？

上海书店出过一套小书，我买了一多半。觉得好看的有叶兆言的《陈旧人物》、凯蒂的《南非之南》、陆灏的《东写西读》、林行止的《说来话儿长》、沈昌文《书商的旧梦》。特别特别好看的是李文俊那本《天凉好个秋》。一个籍贯里综括广东、上海、苏州的老人，特别有趣。

不过里面也有我不同意的地方。“他‘猫蹲’（广东话，意同失业，但更形象）了好些时候……”，“他”是作者的父亲，但我想不起广东话里有“猫蹲”这个词，倒是有“蹲猫”，发音更接近“叨猫”，写出来应该是“兜踎”，就是很霉的意思。

“那天，她穿了一件自下摆一直到脖领都绣有从大花到中花再到小花的缎子旗袍，漂亮倒蛮漂亮，是那种不怕俗气的艳丽。所以在美学上应该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与‘绝处逢生’，别有一功。无需加以鄙薄。她有个弟弟，大家叫他‘大块头’，当他还是个小毛头是，有一天玩弄自己的‘小鸡鸡’，不知怎么的，竟把睾丸里的一只挤了出来。照说这应该是很疼的。我弄不懂他是怎么才能做到的。”

旗袍那部分不必说了，那就是张爱。后面小鸡鸡那段，是很典型的老苏州人的口吻，说起别人做的蠢事，总是那样的，很有点老顽童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