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

1，  又看了一些评论《小团圆》的。老话说，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一千个读者，就是一千个读者。只有读者，没有被读者。每一段评论，都无助于我了解张爱玲或此书，只能让我更接近在评论者，迷人的越迷人，无聊的本来就无聊。

2，  好的语言的特质，是它无法被另一些语言再解析。只能用同等级的语言来比较。伟大的作家，为这个世界提供了语言的一般等价物，或最小公约数。而如果某些人的语言，被赞誉为好比另一些优异的语言范本，其含义就是推出午门，斩立决。

梁朝伟说，演戏无须紧张，我拍了几十年戏，从未试过紧张。不紧张就是不视为负担，视为题中之义，应有之相，故有所得。紧张就是心里有身外之物，非己所有，自然会排斥出去，应无所得，这也是心想事成的一相。但古巨基正从劲歌金曲主持人转型作歌手的当年，在电视采访里说：我是出了名的紧张大师，镜头特写他的手掌，晶莹一片手汗。于是我的理论又崩溃了。

1997年的夏天，我一趟趟骑自行车去中大对面的树人书屋看王二的《黄金时代》。十二年后，我想起书中几段：

“我曾经以为陈清扬在我进山后会立即来看我，但是我错了。我等了很久，后来不再等了。我坐在小屋里，听着满山树叶哗哗响，终于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我听见浩浩荡荡的空气大潮从我头顶涌过，正是我灵魂里潮兴之时。正如深山里花开，龙竹笋剥剥地爆去笋壳，直翘翘地向上。到潮退时我也安息，但潮兴时要乘兴而舞。”

还有几段不便引用。当年我觉得这是王二在表达个人主义，十二年后我觉得这里都是禅。

这两天老在听张悬。她的好处就是一张，比一张更好。

早晨起来听《南国的孩子》，太舒服了。尤其喜欢这句：

“你是南国来的孩子　
有著不能服的性子
身上披覆了预言而浑然不知”

最后那句“与未知相似”，没查歌词之前，一直误认为是“欲为之相思”，都很好啊。

上海难得有这种晴朗的天气。早上在车里躺着假寐，闭着眼睛听金刚经，到收费口休息足了坐起来，正对车窗，天是蓝，树是绿，云是白，电线杆一竖一竖，黑色的电线仿佛瘦蛇急速游过。当下万亿分之一刹那，仿佛无我人众生寿者相，我就是这景象，无任何间隙差别。

周末伺候小朋友出去游园。在游乐场看见一个大姑娘，小朋友在她身边就像个小朋友，一问年纪还小个小半年，都吃了一惊。带她的是外公或是爷爷，纷纷请教如何饲养，外公或爷爷说我什么都给她吃啊，泡饭也给，她妈妈说不好，我又不管的，冰箱里拿出来的冷饭头也给她吃，她喜欢就给她吃么，他们说不好，我又不管的。实在听不下去，推着小朋友去玩旋转木马了。

太阳越来越高，公园像一块渐渐红起来的铁块。我推她去湖边的木椅上坐，经过一个练武场。场子有几个特色，第一里面全是五十以上的老头，第二只有大小的石锁，第三个个都精赤上身，露出黝黑的腱子肉。伺候小朋友坐下，对面湖心岛上有对黑鸟头尾相接飞着玩，在树荫里钻进钻出，与有情鸟做快乐事。湖边草地上一个老太在站桩，黑色绸裤微微摆动。蝉鸣漫无边际，像飞船已经离开地球，留下他们还在吹响集合号，每个地球年的夏季。

我无心在此，惦记着那帮老汉，走回去看他们玩耍。正看见两个有力气的在抛石锁。威猛一点的把大石锁一甩，肘子一翻停住，凝住十秒，嘿的一声撤步，石锁跌下来，老汉轻轻抖抖二头肌，甚为轻快。另一个有技巧的把稍小一码的石锁抛起两米左右，背身反手接住，周而复始，熟极而流。有年轻老太经过注视，老汉们便不自觉略略挺胸，眼神不屑，装作并没注意到，基本上，和幼儿园里的男女关系也没什么本质区别。不远处一个离队的老汉慢步走来，秃顶油光光，眼窝深陷，如果太阳穴高高鼓起就是西域内家高手，但他并没有，所以还是外家功夫，我看着他，心里涌起鹰爪王、大摔碑手、浑元霹雳掌这些少年语文来。再一会儿小朋友就眼眯眯要睡觉了，我推着车子往回走，离开了这群老少年。

其实陈奕迅不是只会唱惨情的歌，人家也是很温馨的人，他早期有个专辑，一首歌夹一段很感性（一般我不用这种词）的独白，但我不确定是不是这个专辑里，他很感性（又见感性）地在一首歌里说：为什么，我们的爱天长地久（太阳神口服液的歌词），因为我做小朋友的时候，你做大人；你做小朋友的时候，我做大人。

回忆这种远古时代的歌曲，是想到了小朋友的外公外婆。很久以前外公是很随和很孩子气的一个聪明外公，很好沟通很好说话，外婆是喜欢管天管地管手管脚的聪明外婆。传说有个亲戚曾经把不听话的孩子留给外公外婆管教，后来这孩子哭泣着变成了优等生。后来外公外婆过来带小外孙女，外婆老跟着小朋友玩，被带坏了，变成了又活泼又随和又开心又调皮的外婆，外公因为主要负责玩电脑烧晚饭，变成一个顽固强硬吃什么我说了算好不好吃你说了不算我说了算的外公。我亲历了这段转变之后得到一个启示：一段关系在形成的时候就具备了一个常量，当其中一人占用了过多调皮指标的时候另一个人就只好变得比较无趣，因此关系中的流动性就变得很重要，以便能够保持常量守恒下面各要素的变化弹性。

客厅地板上有两只圆球，一只是红塑胶气球，薄皮带刺，像鼓起来的红河豚，一只是青皮西瓜，真的是一只西瓜。小朋友在地上滴溜溜地乱爬，捧起河豚，嘻嘻嘻，摔掉，河豚气鼓鼓地一跳一跳弹走了，小朋友双眼放光地发现了西瓜，双手捧起，当然，捧不起来——十分钟前，在南阳台抱着她吹晚风的时候，我揉着小朋友的左臂说，怎么都是疙瘩肉啊，肩膀，二头肌，全是鼓鼓的，十分钟后——小朋友沉默着抱着青皮瓜，木无表情，暗暗运起先天浑元一炁，小脸通红，闷声不响间，西瓜颤抖着被抬起了二寸之高。该瓜从价钱推算，应有五斤。

这是小朋友第一次，人类第无数次战胜了地心引力，特以记之。

小时候看过一个小文章，讲儿子对父亲的态度，小的时候是崇拜，越靠近青年越不屑，到了准中年最嚣张，认为老爹如果当年有自己现在的本事，早就不得了了。年纪再大一些就开始倒退，开始理解父亲的伟大和智慧，以及自己的狂妄狭隘。

未必人人如此吧。但说的确实有道理。

更早的时候看灵修的书，常常提及“心想事成”这个原理。我由此开始，渐渐信了佛。眼见耳闻和亲历的，心相互生的实例，触目皆是。回顾自己过去几年所作所为，所受报，也是有根有据。

然而何以今天才相信这个道理，之前都在走盲道呢。今天在车上听金刚经的时候，突然想起毕业附近的有一天，我爸拉我坐下，对我说，只送你四个字。

这四个字令我暴跳如雷，竭尽所能地反驳。

这四个字就是“心想事成”。

何以我兜了半径为十年的一个大弯，才能在别处听到他的回声呢。

昨天下午回城里，晴空万里，四、五公里以外乌云直压到车窗上来，周围突然哗啦啦大雨倾盆。躲在车里抽根烟，分饼干吃，拿出耳机看24小时第7季，看完再看了遍《心经》。小寒写得真是有点琼瑶，尤其是埋怨母亲没早点管自己那部分。但还是远远高于那些女后辈。几个姑娘和男人，都被她反复地用，每一面都没放过，这张脸露一下，摁下去，翻面，再上，榨干每个他和她，故事正好结束，每个橙子都没汁了。你骂一声真狠，没余味，不是国手。对，不是国手都写得那么好，真发力了，怎么挡。张要是投身编剧，肯定也是国手级，每个人物都能磨出三十二相，一个人当几个用，也可能是受了前面24小时的影响，觉得这种人物紧凑的戏，一个人真不能只当一个人使，但怎么变化得合情合理，又有画皮变脸的惊悚，那就还是要问道于国手了。为什么张厉害呢，就是有时候看见谁写的不错，回头看看张，就会第一百遍地想，哦，源头在此，而且精彩三倍。

上午给小朋友打针，肌肉注射，护士嘱咐握紧她手臂，针头推进大力压，小朋友第一次在护士面前哭。我的左臂同样位置也痛，千真万确。